景容峥不知道他是怎么控制自己的手去捡起那份文件,快步回到办公室的。
再慢一步,他只会变为一个可笑的杀人犯。
他坐在显示器面前,机械地滑着鼠标。
屏幕上的各种表格文字数字,是那么晦涩而遥远。
仿佛一只只蚊子,隔着一层厚厚的障碍,怎么也钻不进他的脑海。
它们不停地飞舞,漫无目的地打着转……
“咚咚。”
“景副经理,我找你有些事情,方便吗?”
景容峥如梦初醒。
“请进。”
景容葶进来后,把一份文件夹放在他面前。
“哥,这是我刚才给爸讲解的三个方案,每一个他都很满意。”
“你没有思路的话,可以参考一下。”
景容峥面无表情地道:“多谢。”
“你该谢的不是我,是爸的偏心。”景容葶淡淡道。
景容峥沉默不语。
景容葶没有马上离开,她俯身,双手撑在景容峥的桌面前。
“说句不好听的实话,人贵在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人可以蠢,但也要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。”
“爸交给我们的任务,我可以给出三份让他赞不绝口的方案。”
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景容峥,嘴角微勾,满是不屑之意。
“而你,却连一份像样的都拿不出手。”
“你能拿什么和我竞争?”
“景文超的偏心?重男轻女带来的优势?”
“你还趁早放弃吧,这早已经不是传男不传女的封建时代了!”
景容葶离开后,景容峥没有去动那份文件。
他只觉可笑。
想要的,求而不得。
不想要的,被推着求。
冷血的独裁者,冷眼笑看他们讨自己欢心。
好一出讽刺的闹剧。
景容峥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暴戾之气。
他恨不得毁了面前一切!毁了这栋牢狱!冲上去杀了那个暴君!打破这场可笑的闹剧!
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。
如同一个锈旧的机器人,机械地盯着屏幕看起来。
五点多钟时,他的手机响起。
看着上面的那个大写“妈”字,他的心头一阵烦躁。
他移开目光,只当自己没有听见。
但在响到短暂的中止后,又持之不懈地响起。
大有誓不罢休之势,响到他接起来为止。
景容峥只得滑开。
一接通,沙哑的骂骂咧咧声就传了过来。
“死哪里去了,这么久才接电话!”
对于这个女人,他沉默应付只会招来更多的数落。
他的唇角紧绷,“刚才在开会。”
“就因为开会就不接你妈的电话?!”
那头顿时大呼小叫起来。
“你就那么想要帮那个畜生吗?!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,难道你忘了当初……”
“你打电话找我到底什么事?”景容峥语气冷硬地打断她。
被强行打断,那头也是怒气冲冲。
“景容峥,你这是什么语气,我说你几句你还有脸生气了?!”
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了!也是,你现在连声‘妈’都不肯叫了,眼里自然只有那个畜生爸……”
景容峥听得头痛欲裂,额头青筋直跳。
他咬牙挤出一句还算平静的话,“你再不说正事,我就挂了。”
听到这里,那头才悻悻然地停住抱怨,说出来意。
“你弟要放学了,你去接他一趟。”
景容峥本能地皱眉。
“门德伟怎么不去?”
他看了眼时间,“我还没有下班。”
“你爸他接了一单大单,没空赶过去。”
“还有你是傻子吗,什么没有下班,你就不能提前下班吗?”
“整个公司都是那畜生的,你又是那畜生的儿子,谁敢说你的不是!”
“就这样说定了,要是你弟今晚没有安全回来,别怪我饶不了你!”
不等他说话,那头已直接挂断。
景容峥心头怒意翻涌,他举过手机,重重地摔去。
脱手之时,却又勉强压下怒意,死死地攥紧了手机。
勃发的怒意一头猛兽,在他心里横冲直撞,寻不到一个出口。
“砰!”
他一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。
上面的物品随着一弹跳,显示器更是歪倒下来。
痛意总算是让他找回了理智。
他忍不住扯起嘴角,自嘲地笑了笑。
瞧,多么像一个无能狂怒的小丑。
半晌。
他颓然地走出去,敲响人事主管的办公室。
在对方异样的目光中,伸出青肿的手,面无表情地请假。
“手受伤了,我请假半个小时。”
主管笑道:“哎呦,景副经理,你还向我请什么假啊,直接走就是了。”
“手这是怎么伤得啊,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?”
景容峥扭头就走。
将对方脸上意味不明的笑抛在身后。
他骑着电动车,来到人头攒动的学校门口,找到六年级家长等待区。
在一众三十出头的家长中,他显得格格不入。
外貌过分年轻出众,脸色也过分冷漠。
完全不像是来接孩子,更像是来讨债的。
惹得不少人注目。
景容峥视若无睹。
一个虎头虎脑的圆脸男孩看到他,眼睛一亮,蹦跳着向他跑来。
旁边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也跟了过来,看了眼他胸前的校牌,笑眯眯地问他。
“门梓鸿小朋友,你是要跟这个小哥哥走吗?这位你什么人啊?”
名为门梓鸿的圆脸男孩想了想,说:“他是来接我回家的,他是我的小爸爸!”
工作人员满脸诧异与不解,“小爸爸?”
景容峥皱眉解释道:“我与他是兄弟关系。”
“如果你觉得有问题,可以联系他的家长询问。”
工作人员恍然大悟,“哦,原来是长兄如父啊。”
一坐上后座,门梓鸿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来。
“小爸爸,你来得好晚啊,我的肚子都要饿扁了。”
景容峥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乱叫?我不是你爸,不要乱叫。”
门梓鸿理所当然地道:“妈妈说的啊,她说你以后也生不出儿子,就会把我成你的儿子养。”
“等我长大以后要养你,现在你也要养我长大。”
门梓鸿喜滋滋地道:“这样一来,我有两个爸爸了,比他们都多一个!”
“小爸爸,我们……”
“我不是你爸!”景容峥冷冷地道。
门梓鸿呆住,一副被吓住的模样。
景容峥努力压下心头烦躁,缓声道:“抱歉,我不想凶你。”
“这种称呼不能乱叫,我不是你爸,你爸只有门德伟。”
“你可以和以前一样叫我哥,或者直接叫我名字。”
门梓鸿眨巴着眼睛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“哦,哥哥。”
接下来,他很快就忘了这个插曲。
完全不在意景容峥的冷淡,一路上叽叽喳喳。
途中经过各种路边摊,都眼巴巴地看个不停。
出于弥补刚才的语气,景容峥一一给他买了。
但是拒绝了他的分享。
送门梓鸿回到家,一进门,一阵“哗啦哗啦”声就传来。
客厅里,四个女人坐在那里洗着麻将。
景容峥皱眉道:“你有空打麻将,没空去接他?”
其中一个消瘦的妇女,即蒋敏倩嗤笑一声。
“你妈我都没有多少年头活了,现在还不能抓紧时间享享清福了?!”
“合着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到大还不够,非得当牛做马到累死才行?”
望着她已经半白的头发,景容峥心中一阵酸涩。
他只得干巴巴地说:“等两个月后做了手术后就好了。”
蒋敏倩道:“你说得简单,能不能做好还不一定呢。”
门梓鸿跑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“妈妈,你一定不会有事的,你还要看着我长大呢!”
蒋敏倩眉开眼笑,摸摸他的脑袋,“我的宝贝儿子真懂事,比你那个哥强多了!”
旁边的几个牌友也是一阵夸赞。
景容峥一言不发地站在玄关处,仿佛一个局外人。
他转身换鞋,准备离开。
身后传来蒋敏倩的叫声。
“这么急着走什么,留下来吃个饭。”
景容峥道:“我吃过了。”
蒋敏倩毫不客气地揭穿他,“吃个屁!你当你妈是没脑子的蠢货吗?”
“怎么着?巴上了那个有钱的畜生爹,就不想认我这个没钱的妈了吗?”
“景容峥,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,可真是有nai就是娘!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他是怎么对……”
“我吃!吃总行了!”
景容峥强忍着一脚踹翻鞋柜的冲动,面无表情地打断她。
“你这什么口气,像我求着你吃一样!你爱吃不吃!别以为你巴上……”
景容峥快步走到阳台,“碰”地拉上门,屏蔽滔滔不绝的数落。
一如这十多年来一样。
只有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,才能换得片刻安静。
他望着下方来来往往巴掌大小的车辆、蚂蚁大小的人。
无数次想象。
就这样跳下去,会是什么场景?
他整个人像个西瓜一样,猛地炸开?
那个女人是不是会就此安静下来?
到时候会不会很痛?
万一不小心砸到了其他人怎么办?
想来想去,他才发现自己就是个胆小鬼。
迟迟不敢付诸于行动。
但至少也不是白想,让他满腔无处发泄的暴躁也随之压了下来。
平复得差不多时候,门梓鸿也被蒋敏倩派来叫他吃饭。
饭桌上,蒋敏倩一边吃,一边絮絮叨叨地给他们夹菜。
内容无非牌友、亲戚家,或者短视频里面看来的家长里短。
对于这些与他无关的内容,景容峥可以心平气和地屏蔽掉。
坐在他对面的门梓鸿则是捧着手机,边吃边玩。
没有人回应,蒋敏倩不轻不重地骂道:“吃饭玩什么手机,放下手机!”
门梓鸿只得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,似懂非懂地听着她的话,时不时问上几句。
蒋敏倩则是借着这些例子,谆谆教诲,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。
比如以后要怎么样娶一个孝顺公婆的媳妇、要怎么对待媳妇防止她掏空家里扶持娘家……
景容峥一声不吭地吃着,味同嚼蜡。
他再怎么努力控制耳朵,也无法做到彻底屏蔽。
对于这些内容,他很想说上一句是不是太早了。
但他知道,只要他一插嘴,教育的对象就会转移到他身上。
继而变成持续不断地数落他的不孝,差点让家里断子绝孙。
他只能把自己变成聋哑人。
吃到一半时,门德伟收工回来了。
景容峥几口扒完饭,拿起自己的碗筷,起身去了厨房。
洗完碗筷,他打了声招呼,“我走了。”
将敏倩翻了个白眼,“翅膀长硬了就总想往外面跑。”
没有多说,她又继续沉迷于对小儿子的教育。
门德伟则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。
“小峥,不多坐坐吗?”
十四岁那年,景容峥一脸狰狞地挥舞着菜刀砍伤他的手臂。
自那以后,他就变成了一个再也不家暴妻子的好丈夫。
对景容峥这个继子,也一直是这种畏畏缩缩的态度。
景容峥道:“不了,公司还有……”
来电铃声响起,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也懒得继续编下去,顺势掏出手机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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