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。
那时的越颐宁才四岁半,因为丧母,只能独自游荡在偌大的漯水城中。她不知去处,亦没有归处,虽rou。体凡躯,却犹如孤魂野鬼。
流浪于市井的越颐宁并不是个善良的孩子。
她一开始老实地捡些剩饭和草叶吃,可她发现那样她永远吃不饱,永远饥肠辘辘,甚至会在夜晚的街角被饿醒。自那之后,她明白若是想活下去,好好地长大,她必须去抢食。
她甚至会抢比自己幼小的孩子的食物。
她记得极清楚的是第一次,她第一次当街抢夺一个衣着光鲜的小孩的食物,那是一个喷香的柿饼,她从没吃过。
如果那是一个大人拿着,她哪怕垂涎三尺,也是决计不敢动手的,可那只是个穿着花棉袄的小豆丁,比她也没高多少。
那是个寒风瑟瑟的深秋,而越颐宁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热的食物了。
于是,她当机立断地下了手。
越颐宁逃得足够快,当那孩子的哭声引来大人时,她已经叼着柿饼穿进小巷,跑没影了。
她七扭八拐,撒腿狂奔,仿佛后面有野狗在追,瘦小的身躯里唯独一颗心脏狂跳不止,快要把胸脯撕裂一样蹦着。
直到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,她来到街巷最深处,背后没有人追来。
越颐宁蹲在角落里,双手握上嘴里那块柿饼,它犹有余温。
她狼吞虎咽地嚼碎了它,吃得两腮上全是深秋落叶似的橙黄色,吃完最后一块时,她因为太着急,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手,脏兮兮的一节指头,被粗糙的墙根磨破了皮。
这时,她才意识到她浑身都在发抖。
两行清泪就这样滑下脸颊,水渍将深秋的颜色晕染开来,像是陡然下了场shi淋淋的寒雨,她被这雨从里到外浇透,风一吹,冷得刺骨。
越颐宁抱着自己的膝盖,蹲在墙角哭了。
她捶打着自己的头,拉扯着那一把蓬乱的头发,哭声一阵阵地从嗓子里挤出来,几乎撕心裂肺。
她记起了母亲说过的话,立身仁义,不夺不占,方才是良善之人。
所谓良善之人,就是宁愿饿死,也不会抢夺别人的食物去吃饱肚子。
她负了母亲的教诲,再也做不了良善之人了。
她讨厌自己,甚至有那么一刻憎恨自己。为什么总是那么容易饿?为什么一定要抢这个柿饼吃?她吃下了这个柿饼,却难过得恨不得死掉,眼泪流成了一条细小的河。
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的善良无知慢慢泯灭,纵使是迫不得已地苟活,却始终无法原谅那个作恶的自己。
越颐宁醒了。
窗外的雨声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蝉鸣暴烈,艳阳高照。
她望着眼前的横木与床幔,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床上,逐渐清明的思绪将记忆捎回。
她动了动手指,却发现动不了。
越颐宁慢慢转头看去,陡然怔住。
穿着乌紫官袍的谢清玉趴在她床边,袍袖里伸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,正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淡青的眉皱成了一座令人心怮的山,重重压着眼帘,底下如同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着,丛丛黑影间,倏忽落下一滴清泪。
越颐宁愣愣然地看着那滴泪没入锦被。
一时间,头脑竟一片空白。
她不由望向桌案,那里有一个敞开的木盒,里面静静躺着三片裂开的gui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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