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泰考出去那年,姜宵第一次认真想过,自己也许真的可以离开这里。
他去的是邻省一座省会城市,算不上多遥远,坐绿皮火车一夜也就到了。可对姜宵来说,那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傅泰刚到学校的那几个月,经常给她发照片,宿舍楼下有很大的梧桐树,食堂二楼有两块五一碗的素面,图书馆晚上十点才关门,新生可以加入很多乱七八糟的社团。他还给她拍过一次学校后门,外面是一条很长的商业街,照片里全是年轻人,提着nai茶、抱着书、牵着手,谁也不用赶在父母换班之前回家接一个人。
姜宵很少回复得特别热情。傅泰说这里很好,她就说哦;傅泰说你以后也报这里,她说看成绩吧;傅泰把招生简章寄给她,她收到以后塞进书桌最下面,连姜母都不知道。她不敢表现得太想去,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,她就已经习惯了不提前期待。期待春游,姜元可能突然发病;期待比赛,父母可能临时让她陪姜元;期待一件新衣服,家里可能正好要交治疗费。久而久之,她甚至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自我保护——只要先告诉自己“其实也没那么想要”,真正失去的时候就不会太难看。
傅泰却不太允许她这样。
他第一次放寒假回来,给姜宵带了一本很厚的招生资料,还带了学校文创店卖的笔记本。姜宵翻了两页,说自己未必考得上。傅泰说那就考别的,只要在一个城市就行。姜宵又说家里没钱,傅泰便给她看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的信息,说大学没有她想得那么贵。姜宵最后没话说了,才有些恼羞成怒地问他:“你就这么想让我过去?”
傅泰看了她一会儿,说:“想。”
他说得太直接,姜宵反而把脸转开了。
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快两年。没有谁正式表白过,傅泰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高二冬天,两个人放学以后走了很远,姜宵手冷,傅泰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里,后来就没有松开。姜宵回家以后还觉得荒唐,因为那天姜元也在。他走在他们前面,背着书包,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次。姜宵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有一点故意,傅泰要松手的时候,她反而抓紧了。
她后来偶尔会想,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傅泰的。
可能并不是某个特别浪漫的瞬间。
傅泰没有钱,也没有多优秀,他父母同样是外来务工人员,父亲开货车,母亲在超市做过理货员。他知道一顿饭十几块钱也要算着花,知道父母上夜班是什么滋味,也知道城里同学说寒假出国旅游时应该怎么假装没听见。所以姜宵不需要向他解释穷是什么,也不需要向他解释为什么自己总不能赴约。
可傅泰和她最大的不同,是他从小就认为自己应该离开。
他不会因为父母辛苦,就觉得自己必须永远留在他们身边。他弟弟没人接放学,他会说让他自己回来;家里没钱,他就想以后挣钱;父母说读大学太贵,他会拿着助学贷款的政策跟他们吵。傅泰身上有一种姜宵很羡慕的理所当然——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人生首先属于自己。
姜宵第一次听他说这些的时候,甚至觉得他有点自私。后来才慢慢发现,原来不是所有孩子都需要为想过自己的生活感到羞耻。
傅泰上大学以后,两个人真正的问题才慢慢显出来。
最开始不过是电话越来越难打。姜元已经开始参加正式的比赛和展览。老师要求他练习人体写生,说人物必须画得更准确,最好有固定的模特。姜元只回答了一句:“宵宵。”然后就再也没改口。
那天下午,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灯。姜宵本来坐在旁边背单词,词汇书摊在膝上。姜元忽然放下笔,走到她面前,伸手拉住她的衣角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眼睛很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。姜宵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衣襟,声音发紧:“元元……不行。这样太奇怪了。我、我穿着衣服你也能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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